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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无关风月

西藏离天很近,在那里,群山静默,云翳低垂。清凉的风拂面,如神在低语。你可以脚踩大地,眼望天堂。

西藏遍地是佛,每一句平凡的言语或带梵音。

意外的是,布达拉宫供奉的历代喇嘛,故事最动人的居然是仓央嘉措。这位三百年前以“耽于酒色、放任形骸”的罪名被废黜、流放的六世达/赖喇嘛,今天却被许多人捧为情圣,只因其脍炙人口的诗句。然而,那些著脍炙人口的情诗果然为仓央嘉措所著么?那些深情款款的诗句所述真是风月情事么?

你见,或者不见 
我就在那里 
不悲 不喜

你念,或者不念 
情就在那里 
不来 不去

你爱,或者不爱 
爱就在那里 
不增 不减

你跟,或者不跟 
我的手就在你手里 
不舍 不弃

来我的怀里 
或者 
让我住进你的心里 
默然 相爱 
寂静 欢喜

这不是风月情诗,更不是仓央嘉措所著。而是一位名叫扎西拉姆多多的居士根据尼玛教创始人莲花生大师的偈语创作的一首诗,原名为《班扎古鲁白玛的沉默》。在梵文中,班扎指的是“金刚”,古鲁则是“上师”,藏传佛教称活佛为上师;白玛就是莲花。直译过来,就是《金刚上师莲花的沉默》[1]

藏传佛教分四大教派,其中最古老的教派当属尼玛派红教,相传其创始人诞生于莲花之上,后人称其莲花生大师,莲师的名字用梵语来发音就是“白玛古鲁“或者“白玛仁波切”。

莲花生大师说过非常著名的一句话:“我从未离弃信仰我的人,或甚至不信我的人,虽然他们看不见我,我的孩子们,将会永远受到我慈悲心的护持”。

居士扎西拉姆多多用优美的汉文字将其写成自由体诗句。

大乘佛教是入世的,为佛者必须度化有情众生。无论你看得见或者看不见,我都在你身边护持着你,无论你爱我或者不爱,我都永远爱你,希望你能把手伸给我,皈依佛祖,跟我走,如果你舍不下凡间种种,那么让我住进你的心,心中有佛,自然能放下烦恼,慈悲为怀,所见天地万物皆以欢喜。

“不执着”是佛教之要旨之一。凡事放下,顺其自然。佛从来不悲不喜、无论众生从还是不从,跟还是不跟。

佛的另一别名为“如来”,《金刚经》说“如来者无所至去,无所从来,故名如来”。如来二字顾名思义,即似来非来,如去则似去非去,按照佛家的本义,大千世界的一切,在本质上都是“如如不动、不生不灭”的永恒存在。因此无所谓来去,无所谓增减,可以见得,“不来不去、不增不减、不舍不弃”都是佛语而非情话。

最后,佛居之净土寂灭虚空,没有苦恼只有欢喜。无论你皈依佛祖,还是漫步人间、心怀慈悲,只要与佛同在,摒弃贪嗔痴,自然见诸人遇诸事皆为欢喜。

从立意到文字,全诗陈述的都是佛对芸芸众生之爱。正如作者扎西拉姆·多多所言:“想要表达的是上师对弟子的爱”,其原名《班扎古鲁白玛的沉默》也是取自莲花生大师的心咒“嗡阿吽 班扎古鲁白玛悉地吽”。然而,太多的人却把它理解成风月情诗,用以表达男欢女爱的执着。

历史上的仓央嘉措十五岁进布达拉宫坐床,成为西藏政治和宗教领袖,到二十四岁,遁迹于青海湖畔,他所处的时代是西藏最风云变幻、政治最为动荡的年代。和其他达/赖灵童不同,他在俗世生活了十四年,因此更能理解莲花出自污泥的宗教精神,作为政治和宗教领袖,他更愿意以众生之相走进臣民,在五浊世界行菩萨道,真佛以众生为福田,所以拒绝受沙弥戒,至于被废黜而亡命天涯,纯粹是政治博弈的牺牲品。他既不是浪荡于八廓街的风流公子,也不是“可以放下江山,却放不下美人”的旷世情郎。他的诗歌,只不过是以出世的智慧解读世俗的情怀,亦道亦情,亦僧亦俗。仓央嘉措一生留下来的诗篇不过六十余首,名曰“仓央嘉措格鲁”,意为道诗,而不是情诗。

但是,佛说佛语,人会人意,许多东西、无风月却被误解为风月。

只因作者和读者处于完全不同的语境。

在山和云的那端,一路见摇曳的经幡,一路闻诵经的呢喃,风中有一个声音在说:“佛是过来人,人是未来佛”。我勘不破何为佛,何为人,恍惚只悟出了一点,在文字这桥梁两端,作者和读者,原来是可以这样的自说自话。

一刹那,禅意如春草,从藏北高原的神山脚下一路绿到我的枕边。

林采宜

2011-8-6



[1]金刚在佛教教义中有一种特殊寓意,有时它意指牢不可破,例如佛门弟子师从同一师傅的称“金刚兄弟”,万劫不复、最底层的地狱为“金刚地狱”,金刚有时也有至高无上的意味,例如《金刚经》,原名《金刚班若菠萝蜜经》是佛教中集大智大慧的一部经书,金刚在这里意指其智慧所向无敌;同样,金刚上师则是指至高无上的活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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